社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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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免費」成為炫耀:從紐西蘭到加拿大的一個公共提醒

    近日,一段在網上流傳的影片引起不少討論。一位剛移民到紐西蘭數月的中國人,拍片展示自己駕駛寶馬 SUV 到社區救濟中心,領取大量「免費」的聖誕禮物,並以輕鬆甚至帶點炫耀的語氣分享整個過程。 這段影片之所以引發爭議,並不單純因為她開的是什麼車、拿了多少禮物,而是它觸碰到一個在移民社會中極為重要、卻往往沒有寫明的界線。 社區救濟中心的存在,是為了回應真實的需要。這些資源來自公眾捐款、志工的付出,以及整個社會對「彼此照顧」的信任。從制度上說,或許沒有嚴格審查每一位領取者的外在條件,但在文化層面上,社會默默期待的是一份自覺與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拿,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退後一步。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那種把公共資源當成「我能拿、我就拿,還要讓大家看看我拿了多少」的姿態。當救濟不再被視為一份扶持,而被包裝成佔便宜、甚至值得炫耀的成果時,它已不只是個人選擇,而是在消耗整個制度賴以維繫的公共信任。 其實,這樣的情況並不只發生在別的國家。在加拿大,在我所服侍與同行的社區中,也曾見過類似的畫面。有些人表面上生活並不拮据,卻對各類「免費資源」格外積極;也有人在領取社區支援後,私下卻以輕描淡寫、甚至帶點自豪的方式談論「拿到多少好處」。 我並不是要簡化或否定任何人的真實需要。生活的壓力不一定寫在臉上,也不一定完全反映在外在條件上。真正值得我們停下來反思的,不是「誰有沒有資格」,而是我們如何看待這些資源,以及我們用什麼態度去使用它們。 在加拿大,許多社區支援系統同樣是建立在高度信任之上。制度選擇相信人們會按良心使用資源,把尊嚴放在審查之前。但也正因如此,當資源被過度索取、被視為「不拿白不拿」的機會時,最終受影響的往往不是制度本身,而是那些真正有需要、卻開始被懷疑、被標籤的人。 更令人憂心的是,這些零星卻被放大的例子,往往會被用來支撐某些既有的偏見敘事——關於移民、關於福利、關於「誰值得被幫助」。結果是,社會的同理心被侵蝕,公共討論開始傾向收緊、排他,而不是更精準、更人性的支援。 福利從來不是一場比賽,也不是展示「我有多聰明」的舞台。它是一種彼此承托的安排,是在困境中為人保留尊嚴的方式。一旦這份精神被侵蝕,公眾對救濟的支持就會動搖,真正有需要的人反而成為最大的受害者。 其實,事情也可以有另一種走向。若那段影片呈現的是感恩、克制,甚至提醒觀眾「如果你不是真的有需要,請把資源留給別人」,社會的反應很可能完全不同。問題從來不只是「能不能」,而是「該不該」。 這件事最值得我們反思的,或許不是某一個人的選擇,而是我們在公共資源面前,選擇成為怎樣的人。在一個高度依賴互信的社會裡,我們是只問「我能拿多少」,還是願意多問一句:「這是不是我該拿的?」 這不是道德優越的問題,而是一個關於公共責任、移民身分,以及我們如何與所身處的社會好好相處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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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鎖》:當一個家庭的沉默,成為我們共同的傷痕

    最近,我開始閱讀香港資深記者譚蕙芸的《家鎖》。這本書讓我一頁頁讀下去時,心裡像被輕輕按住,又像被深深觸動。作為一位長年與憂鬱與焦慮同行的人,我在她的文字裡,看見的不只是她的故事,而是許多華人家庭共同的傷痕與沉默。譚蕙芸不是精神病患者,但她的生命卻被家人的疾病深深牽動。她的哥哥患上思覺失調症,被家族的「面子」與恐惧長期封存;父母在疾病與老化中逐漸失去力量;而她,既是女兒、妹妹,也是記者——在愛與責任、距離與牽掛之間,被迫承受著巨大的張力。這本書最打動我的,是她以記者的敏銳與家人的溫度,帶著我們一起走過她尋找答案的旅程。她沒有把自己放在「旁觀者」的位置,也沒有把家人放在「受害者」的位置,而是誠實地呈現一個家庭如何在沉默中掙扎、在愛裡受傷、在破碎裡尋找可能的修補。 華人家庭的「家鎖」 讀著讀著,我不禁想到許多我們熟悉的華人家庭模式——我們習慣把痛苦藏起來,害怕讓別人知道家裡「不完美」,以為沉默就是保護,以為忍耐就是愛。然而沉默往往變成枷鎖,忍耐有時變成傷害。《家鎖》這個書名正是這種矛盾的寫照:家既是避風港,也是囚室;家能給人力量,也能奪走力量。譚蕙芸的書讓我看見,許多家庭的傷並不是因為疾病本身,而是因為我們不敢面對、不願談論、不知道如何求助。這些沉默累積成代代相傳的壓力,讓每一個人都在其中掙扎。 作為一位憂鬱焦慮患者,我讀到的是…… 在她的故事裡,我看見了自己,也看見了許多我陪伴過的人。我知道那種「不敢說」、「不能說」、「說了也沒用」的壓抑;我知道那種在家庭角色與個人情緒之間被撕扯的疲憊;我知道那種「我必須撐住」的孤獨。譚蕙芸沒有精神疾病,但她的書讓我深深感受到:疾病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整個家庭的事。而照顧者、陪伴者、沉默的承受者,也同樣需要被看見、被理解、被接住。她的書讓我重新思考,我們如何在家庭中談論脆弱,如何面對疾病而不是逃避,如何在破碎中仍然選擇愛,如何讓「家」不再是鎖,而是可能。 結語:願我們都能找到打開「家鎖」的鑰匙 《家鎖》不是一本容易的書,但它是一面鏡子。它照見我們的家庭,也照見我們自己;照見我們的傷,也照見我們仍然渴望被愛、被理解、被接住的心。我還在閱讀,但我知道這本書會陪我走一段路。也願它能陪伴更多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找到一點光、一點勇氣、一點呼吸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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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思 C-9 法案:對抗仇恨,法律之外我們還需要什麼?

    加拿大聯邦政府近日提出 C-9 法案,旨在更新與仇恨相關的刑事法律,加強對仇恨動機行為的處理,並為弱勢群體提供更清楚的法律保障。這項法案回應了近年社會中對仇恨、恐嚇與排斥現象的真實憂慮。 在一個多元族群並存的社會裡,沒有人應該因為自己的族裔、宗教、性別認同或身分背景,而對公共空間、社區活動或敬拜場所感到恐懼。從這個角度來看,C-9 法案試圖為「安全與尊嚴」劃出更清楚的底線,其立意值得肯定。然而,公共政策除了要問「是否必要」,也必須同時追問:這樣的法律是否足夠精準?是否真正回應問題的根源?又是否可能帶來未被充分討論的影響? 仇恨是真實的,但仇恨的根源不只是法律問題 仇恨確實會傷害人。它不只是情緒,更會轉化為暴力、排斥與制度性的歧視。法律在這裡扮演重要角色——界定界線、提供保護,並清楚表達社會不可接受的行為底線。 然而,仇恨很少單純源於法律不足。它往往滋生於恐懼、孤立、誤解、社會斷裂,以及長期被忽視的失落感。若只依賴刑事工具來回應仇恨,卻忽略這些社會條件與人際關係的裂痕,法律往往只能處理結果,而難以觸及成因。因此,任何以「對抗仇恨」為目標的公共政策,都必須與教育、社區建設、社會支持與跨文化對話並行。 歷史的提醒:當「正義」變成不容質疑 在討論仇恨與法律時,我們也需要誠實面對一個沉重的歷史經驗:當某一種立場被視為「絕對正確」或「不可質疑」,它本身也可能成為壓迫的起點。 在基督教歷史中,「以神之名」或聲稱「聽到聖靈感動」,曾被用來辯護許多今天看來令人痛心的行為。從十字軍東征、異端審判,到殖民主義與種族壓迫,宗教語言曾與權力結合,合理化戰爭、掠奪與排除。這並不是否定信仰本身,而是提醒我們:問題往往不只在於仇恨是否存在,也在於權力如何被使用。 當主觀感受缺乏制衡,傷害往往以正義之名出現 無論在宗教、政治或公共論述中,人都很容易把自己的恐懼、偏見或既得利益「神聖化」或「道德化」。歷史上,教會曾以神之名支持奴隸制度與各種不平等;今天回望,我們清楚知道,那更多反映的是當時的社會結構與權力關係,而非真正的公義。 這正是公共政策必須警惕的地方:當某種「正確立場」不再容許被檢視,制度就可能偏離原本保護人的初衷。 那麼,宗教自由與言論自由如何被保障? 這是圍繞 C-9 法案的核心問題之一。在自由民主社會中,一個重要原則是:法律應規管具體行為與可證明的公共傷害,而不是個人的信念本身。 宗教自由的核心,不在於某種信仰是否被所有人認同,而在於人們是否能夠在不使用暴力、不煽動傷害的情況下,持守並表達自己的信念。因此,保障宗教自由與言論自由的第一道防線,是確保法律針對的是明確的恐嚇、暴力、阻撓與煽動行為,以及可被司法檢驗的公共傷害,而不是單純令人不舒服、具爭議性或不被認同的觀點。 精準的法律,是自由的保障 保障自由,並不意味著沒有法律,而是需要界線清楚、定義狹窄、門檻嚴謹的法律。模糊的條文,往往不是保護弱勢,而是把過大的詮釋權力交到執法者或政治氣候手中,反而可能傷害少數群體,包括宗教少數與邊緣社群。 因此,任何反仇恨立法,都必須經得起檢視:定義是否清楚?標準是否一致?是否仍然保留合理的異議與公共討論空間? 程序正義,是宗教與言論自由的安全網 即使法律立意良善,程序正義仍然不可或缺。清楚的起訴標準、證據要求、司法獨立與上訴機制,並不是拖慢正義,而是防止正義被濫用。 宗教自由與言論自由,從來不是「不被冒犯的權利」,而是在高度爭議中,仍能被公平對待、被審慎裁決的權利。這種制度上的克制,正是一個社會成熟度的體現。 法律之外,公共政策更深的責任 如果我們真心希望仇恨減少,公共政策也必須同時投資在法律之外的層面:修復社區中的關係、加強對多元與歷史不公的教育、支援那些感到被邊緣化與被忽視的人,並為對話而非對立創造公共空間。 許多城市的經驗顯示,當人們感到被看見、被尊重、被納入,仇恨的吸引力就會下降。這些成果,往往來自長期、細緻而不顯眼的社會工作,而非單靠刑事條文。 結語:我們希望成為怎樣的社會? C-9 法案值得被嚴肅討論,也值得被審慎修正。但比支持或反對某一條法案更重要的,是持續追問:我們希望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社會?又如何在對抗仇恨的同時,也守護自由? 法律可以劃線,但社會如何跨線同行,才是真正的考驗。如果這場關於 C-9 的討論,能促使我們不只談刑責,也重新思考權力、關係與責任,那麼這場討論本身,就已經具有公共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