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公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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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仰與理性可以同行嗎? – 一位聖公會牧者對上帝、能力與人之有限的反思

    在牧養與公共對話中,我不時會被問到一個看似哲學、其實很貼近生命的問題:「宗教信仰真的能和理性、邏輯並存嗎?」有時,這個問題會以一個更戲劇性的方式出現:「如果上帝是全能的,祂能不能創造一塊連自己都舉不起來的石頭?」 乍看之下,這像是一個機智的邏輯難題;但在我的牧養經驗中,這類問題往往不是為了考倒信仰,而是反映了人內心更深層的困惑:關於權力、限制、痛苦,以及在無法承受的重量面前,上帝究竟在哪裡。 作為一位聖公會牧者,我發現我們的神學傳統——以聖言、傳統、理性與經驗為基礎,並行走在**中庸之道(via media)**之上——為這類問題提供了一條既不逃避理性、也不簡化信仰的路。 一、從聖言出發:上帝的全能從不脫離祂的本性 聖經確實宣告上帝是全能的,但聖經從來沒有把「全能」描寫成一種任意、混亂、或自相矛盾的力量。相反,聖經不斷將上帝的能力與祂的信實、真理與愛緊密連結。 聖經同時清楚地指出,上帝不說謊、不否定自己,也不違背祂所創造的秩序。這提醒我們,上帝的能力從來不是脫離真實的魔法,而是一種始終與祂本性一致的作為。 因此,當我們問「上帝能否創造一塊祂不能舉起的石頭」時,聖言反而引導我們反思:我們是否已經把「全能」誤解為一種不受真理約束的力量? 二、從傳統來看:教會早已分辨假問題與真信仰 在大公教會的神學傳統中——聖公會忠實承繼這一傳統——這類問題其實並不新鮮。歷代神學家早已指出:上帝不能做「邏輯上不成立的事」,不是因為能力有限,而是因為那樣的描述根本不是「事」。 正如「方形的圓」或「已婚的單身漢」並不是困難的對象,而是語言上的矛盾,「一塊全能的上帝無法舉起的石頭」同樣是一個自我取消的命題。 教會傳統因此提醒我們:並非所有看似尖銳的問題,都是對信仰的挑戰;有些問題只是語言失序的結果。 三、從理性出發:邏輯不是信仰的敵人,而是守護者 聖公會神學一向堅持,理性是上帝所賜的恩典,而不是信仰的威脅。理性幫助我們分辨什麼是真正的奧秘,什麼只是混亂的表述。 「上帝能否創造一塊祂不能舉起的石頭」之所以站不住腳,不是因為上帝的能力被限制,而是因為這個問題同時要求上帝既是全能、又不是全能。 理性在這裡的角色,不是縮小上帝,而是保護信仰免於荒謬,免於被錯誤的問題牽著走。 四、從經驗出發:人真正承受的,往往不是石頭 在牧養中,我越來越深刻體會到,大多數提出這類問題的人,其實並不是在思考石頭,而是在面對生命中無法舉起的重量。 那可能是失去、創傷、疾病、不公義,或長久得不到回應的祈禱。這些經驗讓人忍不住問:如果上帝是全能的,為什麼這些重量仍然存在? 在這裡,基督信仰並沒有提供一個精巧的邏輯答案,而是指向十字架——那位沒有站在重量之外解釋痛苦的上帝,而是選擇進入其中、承擔其中的上帝。 五、公共倫理中的提醒:沒有理性的信仰,容易傷人 這個問題不只屬於個人信仰,也深深影響公共生活。當信仰拒絕理性檢視、拒絕對話與專業知識時,它往往會被權力與恐懼挾持,成為排斥與傷害他人的工具。 聖公會的信仰立場提醒我們,在公共空間中,信仰可以成為行動的動力,但不能取代理性論證與對他人的尊重。信仰若失去理性,不但不能榮耀上帝,反而可能傷害人。 六、回到中庸之道:聖公會的整合方式 聖公會拒絕走向兩個極端:一是把上帝的全能理解為可以使一切荒謬成立;另一是把上帝簡化為理性原則的象徵,失去超越性。 我們選擇行走在中間的路上,承認上帝是真實而全能的,但祂的全能永遠與真理、秩序、愛與自我限制一致。 因此,我們可以平靜地說:上帝不能創造一塊祂不能舉起的石頭,不是因為祂不夠全能,而是因為那樣的描述已經偏離了真實,也偏離了上帝是誰。 結語: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或許,比起追問上帝能不能做某件矛盾的事,更重要的是問:我們真正渴望的是什麼樣的能力? 是一種用來壓倒他人的力量,還是一種願意承擔、陪伴、醫治與拯救的能力? 在我看來,信仰與理性不但可以同行,甚至必須同行。聖言引導我們認識上帝是誰,傳統提醒我們不要把矛盾當成神聖,理性幫助我們分辨假問題,而經驗則把我們帶回十字架前。 這正是聖公會的中庸之道——不急著給出炫目的答案,而是學習在真理、謙卑與愛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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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專家,而是牧師和同行者:為什麼我隨身攜帶納洛酮解毒包

    我是莫雨晴,一位關心社區,並願意為社區中有需要的人提供心靈輔導的牧師。日前接受《星島日報》的訪問,談到了我為何總是隨身攜帶納洛酮(Narcan)解毒包。對我而言,這不僅是一個應急的醫療工具,更是一種象徵——象徵著同行、關愛與不離不棄的承諾。 我不是醫護人員,也不是藥物政策的專家。我所擁有的,只是一顆願意同行的心,一份願意在黑暗中守候的召命。作為一位牧師,我相信每一個生命都是上帝的創造,都有尊嚴、價值和重來的可能。當我帶著納洛酮出門,不是因為我預測誰會倒下,而是因為我不願看到任何一個人因社會的冷漠與偏見而失去生機。 很多人問我:「你不是牧師嗎?你怎麼會參與這種公共衛生的事?」但我認為,信仰若只是留在講台與聖所,而不走入人群,那信仰就是空的。耶穌走入病人中間,走入稅吏與被排擠的人當中,他從不迴避人類的苦難。作為跟隨基督的僕人,我也願意走入那些邊緣、痛苦和掙扎之地。 我知道,在社區中還有很多人對於使用藥物者抱有成見,對「安全注射點」或「減害政策」持批評態度。他們的憂慮我理解,但我更希望我們能從「如何懲罰」的思維,轉向「如何挽救」。減害政策不是縱容,而是承認現實,是在人尚未準備好戒斷時,仍給予他們生存與改變的機會。就像耶穌沒有等人先悔改才醫治,而是先愛他們,然後說:「去吧,不要再犯罪了。」 我看到很多使用藥物者背後的故事——那些故事不是從快樂開始,而是從創傷、孤單、被忽略、被誤解開始。當我們只看見他們手中的針筒,而忽略他們心中的傷口,那我們也許就在無意間加深了那道裂痕。相反地,若我們多一點理解、多一點對話,或許就能幫助他們走出困局。 我也憂心,現時在列治文乃至整個卑詩省,政府的資源和政策重心過度偏向減害,而忽略了其他三大支柱:預防、執法與治療。我們需要有全面而平衡的策略,需要在學校重新推行有效的預防教育,也需要讓社會大眾透過媒體與公眾教育更認識藥物問題的本質和風險。我們也需要有更多關愛與支持,讓治療資源不再遙不可及。 而在減害方面,除了政府的政策與設施外,我們每個人也可以成為資源的一部分。納洛酮解毒包如今免費發放,不只限於專業人員使用。任何人都可能成為生命的守門人。但前提是——我們需要學習如何使用它。我鼓勵大家參與基本的訓練課程,了解何時、如何、安全地施用納洛酮。因為當我們知道怎麼使用它時,我們手中的不只是解藥,更是一個人能繼續活著的機會。 我隨身帶著納洛酮,是因為我不願意冷眼旁觀。我也知道,它未必每次都能救回一條命,但它提醒我,無論在哪裡、在什麼身份之下,我始終是一位同行者,一位願意看見與傾聽的人。我不只是牧師,更是一個信仰實踐者,一個社區裡的一份子。 或許你會說:「我幫不了什麼,我不是專家。」但你能關心、你能聆聽、你能站在某人的身旁。你可以選擇不轉身離開,而是問一句:「你還好嗎?」那份同行的力量,有時比你想像的更能帶來希望。 願我們在這個複雜又破碎的世界中,不是選擇責怪和推卸,而是選擇一起承擔、一起走過。因為我們都可能是那個需要被救贖的人,也都可以是那位拿著解毒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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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反應的練習》讀後感:在混亂中尋找內心的寧靜

    當今社會節奏快速,資訊流動不斷,人際關係複雜,壓力無所不在。面對這些外在刺激,我們往往習慣性地做出情緒化的回應,讓自己陷入焦慮、煩躁與不安之中。草薙龍瞬的**《不反應的練習》**提供了一種不同的思維方式——學習「不反應」,即在情緒湧現時不急於回應,而是先觀察、理解,然後選擇如何應對。這本書讓我思考,我們是否能擁有真正的內在穩定,而不被外界輕易動搖? 所謂的「反應」,指的是我們面對刺激時,不經思考、迅速且習慣性地做出的回應。當被批評時立刻感到受傷,當遭遇挫折時立即自我否定,當看到他人成功時不自覺地比較並產生焦慮,這些都是「反應」的表現。這種無意識的情緒反應,使我們的內心被外界環境所操控,難以真正掌控自己的生活。 相對而言,「不反應」並不意味著冷漠或壓抑情緒,而是一種有意識的選擇——在情緒升起時,先觀察它的存在,而不是立刻被它帶走。當我們能夠意識到自己的憤怒、焦慮或不安,並且給自己足夠的時間去思考:「這個情緒來自哪裡?我是否真的需要立刻回應?」我們就能在情緒與行動之間創造一個空間,而這個空間,就是讓我們擁有自由的關鍵。 作者指出:「我們所必要的,是正確的生存方式、思考方式和內心的使用方法。」這句話點出一個關鍵:痛苦往往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我們的習慣性反應。改變生活品質,並不取決於環境如何變化,而是在於我們是否能夠覺察並調整內在模式。如果我們總是急於反應,內心將無法真正獲得寧靜;但若能學習暫停,學會覺察自己的內心狀態,便能更有智慧地選擇如何回應當下的情境。 許多人將快樂建立在世俗價值之上,認為擁有年輕、健康、長壽、財富、名聲和社會認同便能滿足。然而,這些外在成就即使獲得了,也無法持久,甚至可能很快失去。作者提醒:「一般人都希望年輕、健康、長壽、富有,以及自己的經歷、地位、學歷、評價等受到他人贊賞。這是以獲得世俗的價值為方向性的生存方式。但是,這些價值未必能夠得到。而且到手後常無法持續,可能很快就會失去,經過數十年後,甚至連自己的存在都會被社會遺忘。即使如此,人依然不斷追求,並希望不要失去……追求錯誤目標的人生……好空虛。」這種短暫的滿足,不僅無法帶來真正的平靜,反而讓人陷入無止盡的焦慮與執著。 這讓我想起《聖經·傳道書》的話:「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傳道書 1:2)所羅門王曾擁有世界上的一切榮華富貴,但最終發現,若人生的意義僅建立在世俗的追求上,那麼這一切終究如捕風,無法帶來真正的滿足。當我們執著於「為什麼別人有,而我沒有?」時,正是陷入了錯誤的妄想。人生本質上因人而異,無法比較,若總是以別人的成就來衡量自己的價值,只會徒增煩惱。 除了比較,對認同的渴望也是導致痛苦的根源之一。人天生渴望被肯定,這無可厚非,但當我們過度在意他人的評價,便容易陷入對自我價值的焦慮,甚至活在別人的目光中。書中提到:「人在意他人眼光,其實還是出於認同欲。人有認同欲是理所當然的,但若執著於希望被別人肯定,這種欲望便會轉變成妄想,讓人不斷猜測他人對自己的看法,進而產生痛苦。」這讓我想到《羅馬書 12:3》:「我憑著所賜我的恩對你們各人說:不要看自己過於所當看的,要照著上帝所分給各人信心的大小,看得合乎中道。」真正的價值不來自外界的肯定,而是內心的穩定與信仰的支撐。 書中還指出,人們習慣用「對與錯」來判斷一切,認為自己永遠是對的,這種執念往往只是為了滿足內心的認同欲,而非真正的理解。許多人覺得「被別人理解」是一種愉悅,而「我是對的」則能帶來滿足感。然而,這種滿足只是短暫的心理快感,並不是真正的智慧。書中提到:「我們原本就沒有資格判斷一個人是好或是壞。人沒有調整好自己的內心,卻判斷這個、判斷那個,只會失掉自己的心。眼睛東瞄西看,到底有什麼用處?」真正有智慧的人,不會執著於「我是對的」,而是能夠謙卑地看待世界,以開放的心態去理解不同的角度。 閱讀此書的過程,讓我深刻體會到,真正的自由來自於放下執著,學會「不反應」。當我們不再執著於比較、不再渴求外界的認同、不再急於判斷一切是非對錯,我們才能擁有真正的內心自由。或許,真正的幸福不是來自「擁有」,而是來自「放下」。當我們不再為了別人的眼光而活,而是真正按照內心的智慧與價值觀前行,這才是真正的自在。 這番思考不僅讓我學會如何在紛擾中保持內在平靜,更重新審視人生的方向。幸福不應寄託於外界的肯定,也不應因為環境的變動而動搖內心的穩定。當我們能夠調整心態,學會接受無常,學會不執著於比較與評價,便能真正活在當下,擁有穩定而自在的內心世界。